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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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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筆珍珠泉

     從岐山到蔡家坡,盤旋下坡之際,必能看到磧石塬南麓的三刀嶺,昔時嶺上別有洞天,風物冠絕周邊。曾經高高聳峙的大土墩,相傳1700年前為魏將司馬懿哨所,士卒日夜輪流據守,時刻窺探著渭河南岸五丈原諸葛亮兵營的一舉一動,兵家之成敗,春秋一夢耳。只可惜當年戰馬縱躍、劍戟橫舞的場地,今日早已了無蹤跡,徒留萋萋芳草覆蓋著的黃土坡,背負著一段可歌可泣的往事……畢竟是三國豪杰駐足過的土地,人物遠去,聲名長存,后世便謂之曰“司馬臺”,與之毗鄰的南社頭,雖系小小一村落,卻因一眼泉水而名噪一時,后來竟逐步演繹成本土一大名勝-----珍珠泉。

                                                                        往事漫漫
      農歷三月的周公廟,跟往年一樣,一下子涌進了成百上千的善男信女,就連平日里難得瞧見個人影的磧石塬畔,此刻也變得熱鬧非凡起來。通往三刀嶺的小道上,踏春的人、跟會趕集的人、路過珍珠泉去捧一掬解渴的人,來來往往,絡繹不絕。

     兩騎青驢,一前一后,自西由東“嘚吧嘚吧”悠然而至,惹得行人紛紛駐足觀望,年輕的書童牽著韁繩,不時回看著侃侃而談的兩位主人,盡管他壓根什么都聽不懂。驢背上,須發花白的老者興致正濃,笑語聯翩,一會說雜劇,一會聊戲曲,一會侃歷史,一會罵吏治。其實,一路走來,相遇不相識的他倆并不知對方姓甚名誰,只是,氣度上的不凡,學術里的共鳴,言辭中的默契,足以令他們一見如故,惺惺相惜,別的,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此番結伴而往的,除了憑吊烽火早已湮滅的司馬臺,便是要在這大好春光里去看看被傳得神乎其神的珍珠泉了。

    南望莽莽蒼蒼的秦嶺,游目騁懷之情頓生。趨步走過南社頭,郁郁蔥蔥的林木深處,一泓清流潺潺流過,逶迤上行數十米,便是那一方碧透澄澈的珍珠泉了。野花散布,綠草遮道,二位索性席地對坐,命書童徑取一瓢清冽甘露,一飲而盡,大呼快哉!緊接著,年齡稍長者目睹眼前美景,聽著水聲淙淙,鳥鳴啁啾,和風滿懷,不由詩興大發,捻著胡須信口念出:“泉兮泉兮泉泉泉”,另一位不假思索地朗聲應道:“百顆珍珠倒卷簾”。此語既出,長者不禁暗暗一愣,繼之滿臉訝然,怔怔看著不改神色的對方,幽幽接上一句:“先生莫非康對山”?終于,仰天長嘯般的一番開懷大笑之后,那人不無風趣地續上了結果:“然乎然乎然然然”。感慨、激動、開心的二人,不約而同站立起來,兩雙大手緊緊握在了一起,為這機緣巧合的邂逅,為這文字深交數載的相逢,為這泉水映照下的君子之交淡如水!不行,要慶賀,要銘記,索性就以泉水代美酒,再喝一通,再對酌一次,再暢懷豪飲一回。

    至于后來他們還在珍珠泉邊吟詠了多少詩賦詞章,我們已無處尋覓,典籍也未見著錄,唯有這首通俗易懂,暢達易傳的七言古風被口口相誦到今天,雖為即興而成,倉促之作,但入情入景,有情有味,婦孺都能讀出其中之意趣,士子也嘆服其情趣與才思。區區28字,亦為名不見經傳的珍珠泉做了一次免費廣告……

    這兩位儒雅之士,便是明代歷史上大名鼎鼎的康海與王九思。一位狀元,一位翰林,身份尊貴,經綸滿腹。他們同為赫赫“前七子”之成員,均在事業如日中天之際被罷黜,接連返鄉休養,遍覽秦中風光,終日詩書自娛。康海是東府武功人氏,字德涵,號對山,亦稱“對山先生”,少而敏慧,27歲便舉弘治壬戌科(1502年)殿試一甲第一,也正是這一年的秋季,才高中殿元半年的康海,便應岐山知縣江玠之約,寫下洋洋灑灑五百余字的《岐山周太師廟泉記》,把個潤德泉的榮枯原委交代得既客觀又周詳。岐人仰慕康狀元身份,素知其文筆超群,而康海對周公廟一直心存敬畏,多次寫下長詩、七律、五律等,表達對元圣的無限尊崇。比康海功名早一科的江知縣,天府之國巴縣人,是個干吏,明孝宗己未(1499年)進士,中試翌年便分發周原圣地當了父母官,政績頗佳,官聲極好,難怪康氏在文中都贊許他“惟江氏能不失天子命官之意,利之所在,壹是為民致之”。有了狀元的褒獎,江知縣仕途順達,十幾年間,扶搖直上,先后做了南京刑部郎中、貴州布政司左參議、陜西參政。

    也是緣于彼此都對岐山這一份發自內心的深深情結,江玠跟康海成了朋友,看到狀元對鳳凰山下這一股潤德清泉如此眷愛,便向他極力推介風光更勝一籌的三刀嶺畔的珍珠泉。

    他知道,康海會喜歡珍珠泉。

    他堅信,康海會再次為岐山留下一筆濃墨華彩。

    他清楚,美麗的珍珠泉一定會因狀元的造訪而眾所周知并名垂后世。

    康狀元一心想來珍珠泉走一走,轉一轉,只是這個出游計劃,因接下來數十年間的繁冗政務與零星瑣事羈絆,被擱置了一次又一次。

    這一回,他來了,他是在褪去官服,交了差使,身心完全輕松的狀態下,怡然自得地開啟了他久久神往的西行之旅。拜謁了周公廟,穿過熙熙攘攘的人流,他便急急南下,奔赴多年以來魂牽夢縈的珍珠泉。半道上,他遇到了相見不相識的戶縣王九思。長他七歲的這位渼陂先生,早他六年就登了皇榜,文名鵲起在士林,直聲聞達于朝野,只恨無緣結交,未料此行居然收獲到這個意外的驚喜。

    珍珠泉的這次同行深談,使得他們的交情迅速升溫,日后往來逐漸密切,并攜手完成了一系列有影響的文藝作品,雜劇《中山狼》便是其中的名篇。當然,這是后話。

    珍珠泉,見證了先賢的一段交往,是他們二位生命中的福地!

    珠玉滾滾

    知了聲聲里,泉水靜靜流。

    一群血氣方剛的青年們正在樹蔭下唱著歌,喊著口號,痛說著當前的民族存亡與家國前途。

    腳下的珍珠泉,不停涌動著向上直竄,似乎比往日更旺盛,更歡騰了。盡管千里之外的隆隆炮聲誰也傾聽不到,但大伙此刻的激昂陳詞一如這翻滾的泉眼,怎么也按捺不住,半天也平靜不下來!

    帶領他們的,是一位表情凝重的中年教師。這個暑假,大家都在為前線的戰事所擔憂,誰也沒有心情在這個假期里悶頭學業或者外出游玩,大家合計著該有所作為,有所行動了。

    他們找到了小學時候的校長----他們無比信賴的雷星階老師。在這些學生的心目中,雷先生就是他們渴望光明、向往革命的人生導師,這個從舊社會成長起來的老夫子,身上沒有一點八股氣,他為自己的學生上街游行而鼓掌加油,他為散發傳單的孩子高呼贊賞,他在揮筆寫下“土地有方絕屬我,山河一寸不讓人”的鏗鏘豪語后,詰責那些抱著書本不放的青年,他罵道:“為師者,寧可拿槍,也不捉筆,對你們,不求彬彬文雅士,但望堂堂亂世才”!

    學生們震撼又振奮,雖然不能確定老師是否中共地下黨員,真實的身份是什么,但是,他們早已經從先前的課堂上切身感受到雷先生的開明與包容了。

    雷先生給他們講述珍珠泉邊狀元康海巧遇大文豪王九思的故事依舊歷歷在目,那首朗朗上口的七言詩他們每個人都會背誦。他們欽佩先生的博古通今,折服先生能將古人輕松愉悅的一次聚會與滿目瘡痍的現實結合起來。

    先生說,你們以為他們二位只是來游珍珠泉嗎?非也!他們是天子門生,京畿省府、三山五岳,啥樣的景致沒看過?什么地方沒有去過?

    先生還說,你們覺得他們只是隨口對幾句詩,聊幾句天嗎?非也!他們是正人君子,心憂天下,關注蒼生,面對著民不聊生的百姓,怎會無動于衷?

    先生又說,你們看這珍珠泉,它雖然是一眼細流,動靜也不大,氣勢也不顯,可是他日日流,月月流,歲歲年年,不舍晝夜,多像我們每個人身上綿綿不息的血脈啊……

    先生也說,我們不能輸于古人,他們尚在這珍珠泉邊有所感,有所思,你們是未來的希望,有文化,有知識,更應該有一腔熱忱,有一股珍珠泉里珠玉滾滾、噴薄向前的勁頭……

    好在這幫青春學子是有骨氣的,是有血性的,他們沒有辜負老師的殷殷厚望,后毅然離家而棄筆從戎,或投身疆場屢立戰功,或矢志科研安邦強國,短短十余載之后,便一個個成長為新中國各條戰線的領導骨干。

    許多年以后,當年邁的祖父無數次回憶起當日與恩師在珍珠泉邊那一番激情滂湃的陳詞時,仍激動不已,淚光盈盈,反反復復地喃喃自語:雷先生,珍珠泉;珍珠泉,雷先生!……

    甘泉汩汩

    時光在前行,歲月在變遷。曾經的珍珠泉,已被我們漸漸淡忘了。不過這個淡忘,只是很短暫,很模糊的一段歷程。誰也不能把它從腦海里真正地抹掉,有幸去過珍珠泉的人,定然會對它念念不忘。

    那泉中一團團大若龍眼的水泡,銀光閃閃,晶明通透,滴溜溜往上冒,恰似一個個圓潤的珍珠,擠在一處,足有數百顆,由清澈見底的深潭底部泛涌直上,及近水面時,又迅疾向四周散開,仿若正在張開的一片片荷葉,此處一團剛落,那邊一股又起,整個池子里一時間滿是珠玉,如此競相滾動,即起即消,循環往復,難怪狀元驚嘆“百顆珍珠倒卷簾”!這也就不難理解一個毫不起眼的角落,古往今來,居然會惹得無數有頭有臉的人物慕名前來……

    泉眼無聲溪細流,幾多憂樂注心頭。似水華年,倏然流逝。一季季的春花秋月中,一脈澄凈的泉水中,淘換出了多少代榮枯興替的故事,噴涌出多少次令人感傷懷戀的絕響,又有誰能說得清啊?佇立在泉邊,物我兩相忘,水心云影,幽思自來。珍珠泉,須得用心去聆聽,去感知,才能走進它前世今生的內心。人在它的面前,何其渺小,何其微弱,仿若腳下土塄上茂密濃厚的層層野草,一茬青,一茬黃,紅塵中的過客而已!

    甘泉汩汩,流淌在蔡家坡的塬頭,流淌在三刀嶺的村頭,一代代人陪伴它出生、成長、老去,它依然在默默地流淌著。隨著自身環境跟地域特征的不斷變化,它作為一道別樣景致的現象被人一天天弱化,而甘甜若飴的口感卻讓人懷戀的情愫日益強烈,怎樣讓這清凌凌的泉水進入附近的每一家每一戶,融入到每個人的飯碗里,讓更多的人分享珍珠泉的饋贈,這,引起了我們很多人的深思與籌謀……

    是啊,總不能讓這一灣湛湛清流付諸東流,白白浪費了水質如此純凈的大好資源啊!水管部門終于意識到珍珠泉是一個巨大寶藏,貯存著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財富,一定要使它的能量最大程度地發揮,惠及一方,造福一方。珍珠泉,又重新煥發出勃勃生機,在新世紀里迎來了生命中的第二個春天。

    如今,車過南社頭,在原來珍珠泉舊址-----岐蔡公路北側一隅,“珍珠泉供水管理站”幾個紅艷艷的大字迎著金燦燦陽光,迸發出耀眼的光芒。再次走近它,已全然不能領略到從前文字里的唯美畫面,但是我們卻欣喜地了解到,珍珠泉的水,現在已經通過供水系統,源源不斷地輸送到了三刀嶺、東堡子等附近村莊,滿足著大家的日常用度。而泉址所在的南社頭,村民在自家院落里只須輕輕擰開水龍頭,就能飲用到甘甜的泉水,且能享受因水源自足自給而帶來的水費蠲免的好政策。即便這樣,還是有一部分用不完的水會并入大網,繼續供給著鄰近村民和蔡家坡城區居民的生活需求……

    飲水必當思源,過往自當銘念,品味著泉水的人們,還能否記得曾經的那些人和事?無數次滌蕩著我們心靈的一泉水,而今又將長久地奔涌在我們的身體里……..

    珍珠泉,風靡一時的景象雖則自此消失,然而穿越時空的層層云煙,踩著前人走過的串串足跡,我們還是能窺望到風光蕭條背后的一抹殘跡,回想起當年天然勝境中的一些逸聞趣談。記住珍珠泉吧,那是滋養我們記憶的一汪活泉啊!

                        ----本文原載2018年11月21日《寶雞日報》

(作者王英輝,陜西岐山人, 16歲開始發表文章,迄今已在全國各級各類報刊發表文學作品200余篇(首),多次獲獎。陜西省作家協會會員,寶雞職工作協理事,寶雞文學網站站長。寶雞市第11屆青聯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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